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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年严打

采访缘起:魏西是电影怪才。魏西生活作风过硬。魏西有阅历,有地
    位,算这个时代受人尊重的人物。

    然而,魏西却犯过花案。

    “花案”这个字眼,在阶级社会的民间辞典里近似流氓,却比流氓还
    贱——这大约是受“万恶淫为首”的传统礼教的潜在束缚。

    2003年8月22日下午和晚上,天气阴沉无雨,有隐隐雷声,我
    和魏西在北京土城西路一带,从川菜馆食盅汤到赌徒周忠陵的租房,
    再到大街以及电影学院的宿舍,入迷地连续交谈10小时以上,意犹
    未尽。

    接着又是22日的下午和晚上。

    魏西讲述了自己在1983年严打运动中的偷生经历,他说:“我最
    大的遗憾,就是没把这段花案入狱拍成电影。89年夏天,外景选好
    了,监狱也搭起来了,演员都是一流的,统统剃成秃瓢。可是,这头
    正要入戏,那头突然开枪,军心浮动,厂里接令不准拍了,50万人
    民币连个水响都没听见就泡汤了。

老威:我最早晓得你的名字,是在康正果悼念诗人胡宽的一篇文章里,你们三人都
   是大个子,扎在一堆儿,肯定引人注目吧?
魏西:引人注目的不仅是个子,老康你已经熟悉了,被大学开除的反动学生,文革
   前就犯下给莫斯科大学写信,索要俄文版《日瓦戈医生》那样前卫的罪行;
   老康的爷爷,西北佛教界的大人物,旧社会与戴季陶等人传书往来,新社会
   成了政协委员,红了一阵儿,终于被打入尘埃,含冤死去。我和胡宽在文艺
   单位,也有类似的家庭背景和惊世骇俗的冲动,所以三个破落子弟凑一处,
   一拍即合。

老威:胡宽的诗我读过,比朦胧诗走得远,有人称他为“西安的食指”。
魏西:胡宽的爸爸是老诗人胡征,他有家传有天赋也有高贵的哮喘病,但他既不顾
   城也不食指,他很健康,很帅气,很讨女人喜欢。他最后的遗嘱是在杭州的
   医院里,对守护一旁的漂亮女护士说:“宝贝儿,我要窒息了,可很想和你
   亲吻。”你想想,这种连死都要标新立异的人物,在汉民族里有几个?

老威:所以你们要开风气之先了?
魏西:80年代初,生锈的国门刚透缝,喇叭裤、邓丽君、老电影、舞会,还有《
   加里森敢死队》都进来了,大伙没有思想准备,就跟着感觉走。党组织和居
   委会老太太也守不住防线,资产阶级太厉害了,它针对中国人民压抑了几十
   年的情欲,连下猛药,除非太监,谁能坐怀不乱?

老威:当时成都街头,时髦男女也敢牵手了,夜晚滨江路的夹竹桃缝中,埋伏着一
   对对情侣,而电影院是谈恋爱的上好场所,人们在暗中互相抚慰,快活得跟
   神仙似的。
魏西:你参加过家庭舞会么?

老威:跳贴面舞?太超前了,过分超前就是犯罪。我记得派出所和居委会曾挨门挨
   户地调查,提醒大伙注意“新动向”,有流氓舞会的敌情,要及时告密。
魏西:我们的黑道教母,人称“老马”,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寡妇,长相一般,却是
   地下社交界的中枢神经。天一黑,各路人马就悄无声息地聚到她家,挪开桌
   椅,腾出空间,在邓丽君若隐若现的软歌中,鬼魂一样舞起来。老康务农多
   年,也没在文艺团体混过,象头手脚无措的大棕熊,善解人意的老马就主动
   上前充当他的舞蹈教师。其实,不需要任何技巧,所谓贴面舞,就是借个舞
   的名目,男女搂搂抱抱,似动非动地陶醉而已。我和胡宽如鱼得水,只有老
   康勾腰驼背,勉强让垫脚的老马吊住他的脖子,显得吃力而滑稽。

老威:没闹出风流韵事?
魏西:绝无当场出轨的举动,跳出感觉了,就自个儿约会去。你笑啥?真的,不值
   得笑。因为到了1983年8月,严打第一战役开始,凡是跳过舞,被人检
   举的,都栽得惨。可怜的老马,就这么糊里糊涂给毙了,胡宽和老康大约嗅
   到了风声,先溜了。我呢,总是错误地估计形势,以为就跳跳舞,没做别的
   ,犯不着跑。8月15号夜里11点,西安全城戒严,警车扎住每个街口,
   拉网清剿。我还傻呵呵地呆在宿舍,突然听一个小孩在窗下喊:“老魏老魏
   ,日本鬼子进村啦!”我探头问:“在哪儿?”小孩答:“刚才还打听你呢
   ,我乱指路,他们就杀过去了。”我连声道谢,小孩说不谢,你快躲起来。
     我正犹豫是跑,还是当面跟政府交代清楚,公安局就折回来敲门了。转
   眼间屋里和身上都搜遍,因为我穿着工作服,相貌也朴实无华,公安局还怀
   疑是假的,连问几声:“你就是魏西?”我一再点头,正要开口解释,带队
   的老公安却挥挥手:“到局子里去说。”
     我被搡进一辆面包车,里面象贩子关鸡鸭一样,满满地圈了二三十号,
   “蹲着!蹲着!”公安边吆喝边打压,如肉楔子一般嵌入。窗外的手电光扫
   来扫去,终于,车发动了。在路途中,押运的公安不时爆吼:“老实点!挤
   紧点!人肉是有弹性的!”
     那晚到底抓了多少人,至今是个谜。在路上,我听见两公安聊天,一个
   发愁说:“一下子抓这么多,咋整呢?”另一个答:“依我看,把这伙子整
   编成一个师,送到老山前线来一个大冲锋,把啥问题都解决咧。”

老威:这警察没一点法制观念。
魏西:严打就是乱打,我们一进公安三处,大铁门哗啦敞开,只见房沿、墙根,一
   溜溜蹲着的全是人,也不晓得我们是第几批。一个老公安懒洋洋地坐在桌前
   ,把臭脚丫缩上椅子,起劲地搓着,并眯缝着眼,一边办交接手续,一边从
   纸上抬头对号。当轮到我时,他将搓脚丫的手拿起来,直戳我的脑门:“你
   就是魏西?你在社会上名气大啦!”
     我吓得一哆嗦,暗叫:“糟了!”不料过了一刻钟,又进来一车人,那
   老公安在对号时,又用臭手戳了另一个倒霉蛋的脑门:“你就是张京?你小
   子在社会上名气大啦!”
     在凌晨5点开审前,老家伙起码重复了上百次“名气大啦”,每次都唬
   得人屁滚尿流。天蒙蒙亮时,我被唤进屋过堂,此前我已把“案情”在脑子
   里滤了十几遍,打了详尽的腹稿,我以为至少得耗几个小时,不料,5分钟
   就完事。公安打着哈欠记了姓名、年龄、工作单位,最后问了声:“犯的啥
   ?”我刚答“家庭舞会”,立即被截住了:“行啦行啦,花案嘛。”接着叫
   :“下一个!”
     6点钟进收审所,7点钟再次登记,更简单,令人觉得是屠场在收猪过
   磅,烙上一戳。大致对话内容是——“犯的啥?”“跳舞。”“什么跳舞?
   花案嘛!”见我懵懂,就顺嘴补充:“花案就是流氓。”我才知道我犯的是
   流氓罪。

     那天早上下大雾,看不清人,磨蹭了许久,雾散了些,地上蹲的脑袋才
   慢慢显豁出来,密密地看不到头,估计至少有两三千颗,十分壮观。

老威:哪有这么大的收审所?90年3月,我在重庆被收审,里面虽然热闹非凡,
   但也超不过500人。
魏西:你说的是正常时期,从重从快的严打时期,一通宵抓几千,往哪儿关?连公
   安局都发愁。寻常的号子塞不下,就把西安市××劳教所腾出来,改成收审
   所,这地方在郊外,老康早年曾在里面战斗过。

老威:也塞不下几千人。
魏西:你忘了人肉是有弹性的?至理名言呀。连老公安都傻眼了,他们也没见过这
   阵势,洪水一样一浪压一浪地涨进来。据说他们“紧急报告”了几次,称再
   这样塞下去,闷死人是谁的责任,如果爆发大规模的传染病,局面就不好收
   拾……上级却下令严防死守,说关多关少是方法问题,关不关是个立场问题
   ,扛过热天,秋凉就胜利了。
     先剃头后进号,这程序你清楚。我蹲在地上,那推子连续作战,弄光了
   上百颗头,已钝得象锅铲。狗日的用这发烫的锅铲,在我头上硬炒,东一块
   西一块,留下些撮毛的同时,扯掉了若干头皮。这大约是我平生遇到的最恐
   怖的理发匠,搞得我猢狲一般猛眨眼睛,终于,一颗疤痕累累的“花砂”诞
   生了——“花砂”是西安号子的黑话,你懂么?

老威:牢里每个月必须剃头一次,我经常成“花砂”。
魏西:入了号子,一间教室那么大,装两三百人。象一粒灰尘落入了飞转的马达,
   从此,耳边的嗡嗡声就没断过。骚哄哄的热浪扑面而来,想在门边再吸两口
   新鲜空气,已来不及,有无数的手无数的声音在边吼边搡:“朝里走!朝里
   走!”
     两排长长的通炕,中间是走廊,我木头人一般朝里卷。一抬眼,发觉满
   目人肉,在蒸腾的肉雾中,大约三分之一的人一丝不挂,剩下的三分之二只
   穿个裤衩,稍不留意,一根或几根锤子就甩过我的脸或嘴巴。“朝里走!”
   的鼓噪大约持续了几分钟,我终于抵达墙根。尿骚熏得人热泪盈眶——原来
   9个大尿桶贴墙排开,每个桶都满得溢出来,可还有人不断挤来放尿。两个
   瘦骨伶仃的孩子就倒头睡在尿里,居然没一点动静。
     桶满了,大便者就直接拉在手纸里,然后包扎一番,大喊:“手榴弹!
   ”朝尿桶里扔。若有人反应迟钝,屎弹就在身上爆炸。开始我感到这太过分
   ,还愤愤不平,稍后就习惯了。屎弹往往引发号子内的春秋大战,大伙借机
   发泄一番。只要没出人命,公安都不露面。

老威:据我所知,号子里行规严酷,哪会这么一团糟?
魏西:俗话说的“监有监规”,指的是老犯众多新犯孤身的情况,可严打是春秋战
   国,没有规矩。你想想,几天内卷去那么多人,谁也不摸谁的底,连公安都
   是懵的,咋整?

老威:只有开打。
魏西:单凭两拳头打不出结果,搞不好啥没打着,自己先散架。

老威:这么说,你就从新贼朝老贼,一步步熬去吧。
魏西:我睡最里面的板。200多人就一个窗户,透不过气,我也将自己剥光了。
   拉铃了,两犯人一组,搂腰,一个把腿插入另一个的裆里,喊“一二三”,
   人卜通下去,肉和肉就贴得没缝了。整个号象超级沙丁鱼大罐筒,沿走廊两
   边码过去,热汗犹如红锅里的猪油,化开了,烟雾腾腾。我个子太高,加上
   卜通摔板时,动作生疏,脑袋一下子悬空。回缩无缝,就只能吊着头打盹。
   一天一夜没合眼,才犯迷糊,就见侵华日军的零式战斗机,密密匝匝地俯冲
   。我下意识地哆嗦,一巴掌抽醒自己,原来是从一尺开外的尿桶群直扑过来
   的绿头苍蝇,蚕豆大的几百只,嗡嗡叫嚣着袭击人肉。我刚才那梦中一掌,
   已将五、六只苍蝇拍扁在右脸颊,顺势一抹,蝇尸就坠落坑下。
     这一夜,我在似醒非醒中不知道抽了自己多少耳光,蝇尸碾碎在脖子周
   围,犹如出水痘。啪啪声此起彼伏,四周好些手臂有气无力地坚持作战……
   终于,天折腾亮了,离起床还有几十分钟,我一下子睡死了。

老威:以后呢?
魏西:以后,当然是动心思,向上奋斗,谁也不想过满脸苍蝇的日子。号内花案大
   约十几个,有文化有智商,一会儿功夫就串通上了。互相一报名,要么是熟
   脸,要么“相见恨晚”,因为那年月,与贴面舞有缘的,几乎都是有点背景
   的前卫青年。大伙马上抱成一团,要弄出一片天下。
     机会说来就来,管号老公安王叔在早饭后驾临,隔着铁栅叫“大专文化
   的举手”。雾腾腾的房里有五、六只手举起,我虽然是初中生,也麻着胆子
   举手冒充。王叔点完数,接着命令“举手的出来”。
     这个王叔吃了20年公安饭,心肠不坏,所以犯人以“叔”相称,他把
   “知识分子”们唤出,意在提拔重用,文明治监。我接受的任务是发馍。

老威:美差吧?
魏西:鬼知道。监狱的定量是每人每天9两,经过克扣,每人每顿就一个黑面蒸的
   馍,外加一勺老菜汤。刚进去的人,肚里还有油水,感到这黑馍象锯末,一
   嚼满口钻;三四天后,这锯末就顺了,不刮喉了;再过一两天,饥焰熊熊燃
   烧,锯末一入口就化了,你吧嗒着嘴,回味无穷。
     我刚到,肚里有些油水,所以发起馍来就显得小人得志。我双手提箩筐
   ,从靠门往里发,一人一个,铁面无私。可发到老犯大老蔡的跟前,那家伙
   一欠身,叉开十指,叼去四个馍。这大老蔡可是个人物,十几岁开始,就踢
   破公安局门坎,如今30多岁,就已有十几年牢龄,连管号公安也得依他两
   分。我懵里懵懂,小鬼不认阎王,居然又把他叼去的馍抢回。这下惹了祸,
   大老蔡的手下,都是行窃高手,转眼之间,我的馍筐就被挖出一大坑,我还
   挨了一顿乱打。
     我大吼报警,王叔赶至,将大老蔡客气地唤出,好言相劝一番。又吩咐
   补够失踪的馍数。好歹完差,大老蔡狠狠地瞪着我,号内众贼蠢蠢欲动,都
   传言:“这小子得罪了大老蔡,死定了。”
     我暗中作了提防,不料大老蔡阴沟里翻船,被几个小娃治了。这些娃是
   晚上进号的,炕上挤得插不下腿,几个瘦猴样的娃东瞅西溜,见大老蔡等七
   、八个都是大平躺,一人占了三、四人宽的地盘,自然就朝那儿凑。可屁股
   蛋才怯怯地挨着炕沿,就叫大老蔡闪电一脚踹翻。那个娃跌倒时,后脑勺撞
   得鲜血迸溅,顿时晕头转向。
     几个娃都才十五、六岁,比狼崽还毒。第二天我发糊糊,大老蔡和他的
   手下,排在十几颗脑袋后,远远地冲我冷笑。眼看要豁出去,我抄着铁勺,
   手心正冒汗呢,却见原先焉在马桶边的破头小娃从地上爬起,反捏着盛糊糊
   的洋瓷缸子,游泳一般向前挤……终于接近了仇家,小娃一猫腰,呼地蹦起
   ,双拳握洋瓷缸子猛击大老蔡。号内大乱,人事不醒的狱霸被抬了出去,跟
   着,几个娃也转了号。

老威:天下自此太平?
魏西:在王叔的纵容下,花案犯们颠覆了老盲流集团,睡上了第一块板,靠门,大
   平躺,真他妈舒服!我们的花案联盟肃清了每个企图造反的贼,越战越勇。
   人肉太恐怖了,笼罩在其中,谦谦君子也会被改造成暴徒。特别遇进新犯,
   大家都恨不得让他立即消失。我们曾收拾一个扒窃火车的大块头,三个打一
   个,两分钟全趴下了,因为他刚来,体内油水足,有劲,而我们已饿极了,
   拳头过去,比棉花还软。

老威:牢头总有些特权吧?
魏西:饥饿面前人人平等,哪怕号长,也不能多吃馍,只能多喝几口菜汤。

老威:这同我坐过的牢不一样。
魏西:按平常的号规,公安之下,号长就是班房老大,由下面供着。可严打是春秋
   争霸,没号规,连法律也不讲。比如看守所超员,腾不出空间,大量进去的
   已决犯人也同我们搅一块,死刑犯就关隔壁。本来毛泽东思想武装过的人绝
   不迷信,可某个半夜,我突然被一阵阵猫头鹰叫惊醒,寒毛直竖。我坐起来
   ,号里的犯人已醒了大半,都支着耳朵,听那一声声长唳。大伙议论说,明
   天肯定开杀戒啦,从古到今,猫头鹰一叫,必有人死。唐山大地震之前,不
   仅猫头鹰,连蝙蝠、老鼠、猫和狗都仰天叫得格外凄惨。
     我又倒头睡,心跳却敲鼓一般。迷糊了片刻,大约凌晨三点,旱了一冬
   天,居然下起了飘飘大雪,却听见隔壁铁镣响。有经验的老犯马上说,开始
   “验明正身”了,5分钟一个。7点钟,我们起床,隔壁的法律过场刚走完
   。一老犯倒抽一口气,吃惊说:“我的妈,今天要飞62颗头!”
     果然,西安市在严打运动中毙了三批,第一批45颗,第二批62颗,
   第三批记不得了,估计要少些,因为批量杀人的间隔太短,人民群众再怎么
   “拍手称快”,血腥气也太浓了。

老威:真是“彭老醋一到,砍头如割草”。
魏西:你嘀咕啥呢,川耗子?

老威:83年流行过的顺口溜,当时彭真出任全国人大委员长,憋着一股恶气主持
   政法工作,这叫驴日的山西人,好喝醋。
魏西:一口醋缸淹死好几万。我们号里有个娃,几根骨头加几根筋,看上去,比秤
   杆高不了多少,却犯了暴力强奸罪,死刑!他整天哭哭啼啼地喊冤,烦透了
   ,我就问他咋回事?他说,逑的暴力强奸,那是我女朋友,我们好了几个月
   。我说,好得再久,女方不同意,也不能硬搞。他说,谁赖我搞啦?我没搞
   。我说,没搞?谁信?他说,本来嘛,十六、七岁的人嘛,骚得起火,可是
   她家里有人,我家也有人,没地方搞。青天白亮,我拉着她,坐公共汽车,
   四处窜,累得呼哧呼哧,就是找不准地方。人嘛,高等动物嘛,又不能象畜
   牲,想搞,就拿出锤子搞,没谁监视。她家管得严,天一黑,就必须回家。

老威:憋成这样,到旅馆吧。
魏西:你忘了,80年代,旅馆都要证明?况且每个房间都有监视孔,从里面不能
   上锁。因此那娃继续说,我们窜了好多天,总算在郊外寻见一块麦子地,立
   刻就倒进去抱上了。摔跤一样翻来翻去,我从她的衣领使劲掏奶,吃了几口
   ,奶就滑进去了。我又扒她的裤子,拿锤子往里塞,我以前认为很容易搞,
   结果呢,她不会,我也不会。这戳那戳连洞都没挨上,腰杆子一麻,流水了
   。我跪起来一看,成泥锤子了,刚才搞的是土嘛!我和她又是土又是麦穗,
   抖衣裳就费了半天功夫,还要一根一根拣她头发里的穗芒!划不来,搞几秒
   钟,锤子都抵肿了。从郊外等公共汽车,朝回赶,天就黑了。她急哭了,骂
   我流氓。我说都流氓,一个巴掌拍不响嘛。
     回家以后,她爹三审两审,她就招。于是她爹娘向公安局报案,我就落
   网了。审了两回就开庭,法官在上头念完《判决书》,我一听是“死”,急
   得当庭叫唤:“我干了个咋么?我没搞嘛。向毛主席保证,我就吃了两口奶
   。吃奶也判死?”可是法官把判决往桌子上一搭,语重心长地教训我:“娃
   呀,人一辈子,就你娘的奶能随便吃,别人的奶,你一吃一个死!”

老威:这法官在演话剧呢,后来咋样?
魏西:这娃不服上诉,改判死缓;再申诉,改判15年;第4次申诉,改判10年
   ,最后,原告翻供,证据不足,放了。

老威:闹着玩么?
魏西:刚才说到的大老蔡,是郭××抢劫集团的二被告,此案一死两缓,多人判有
   期。据说在法庭上,法官边宣判,郭××边叫骂:“我弄你妈!劫了点浮财
   ,你就判死!”法官憋了一肚子火,坚持念完文件,方吐口长气,一摔卷宗
   ,起身指着那贱骨头回骂:“你死都死逑,弄得了我妈?我弄你妈!”

老威:这叫法庭?分明是庄稼老汉在野地斗嘴。
魏西:玩命是中国哲学的最高境界,所以金圣叹的断头遗言是:豆腐干和花生米同
   嚼,有火腿的滋味;老子则言生命如水。到了两千多年后的社会主义时期,
   人多命贱,水就变成尿了。

老威:一段充满了尿臊味的高见,请继续。
魏西:那好,我来提供“水尿说”的依据。在收审号中,每人每天定量供应一缸子
   开水,排队打进来,晾在那儿,慢慢匀着喝。天气酷热,虽然人人都想敞开
   肚皮灌个够,但坐牢既是熬磨,你就必须掌握节奏,不急不躁,一次吸两小
   口,润润喉咙,舔舔嘴唇,就该满足了。

老威:你们一天放几次风?
魏西:一次,主要是倒尿桶,上茅坑。那茅坑是露天的,分两排,大约十五、六个
   坑。这坑里的蛆和苍蝇肯定上亿,屁股一下去,轰地一声炸营了。放风时间
   只有10分钟,两百多号人,必须在10分钟内卸完包袱……你想想,这是
   多么繁忙的景象,一个坑,蹲三、四个屁股,白白地凑到一处热闹,连苍蝇
   都顾不上赶,因为旁边还站着提裤腰,数秒催命的家伙。

老威:便秘者咋办?
魏西:时间一到,提裤子滚蛋。

老威:除了屎尿,可以在院里接自来水喝吧?
魏西:水管早堵了。人太挤,容易爆发痢疾,甚至更严重的传染病,因此所里不准
   犯人喝生水,逼大伙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。

老威:挺人道的。
魏西:是挺人道。有一次,牢里锅炉坏了,断水三天。大热天断水,不要人的命?
   事后想起都觉得奇怪,怎么熬的?不渴死,也得憋死,因为号里的空气全是
   尿。不仅仅是尿,是提炼出来的尿素,就筷子头那么一点,就能熏熟一分地
   的庄稼。我都恍惚了,一昏沉,就梦见喝尿,越喝越渴,越渴越喝,直到醒
   来,觉得嗓子眼已结了一块尿碱,又咸又苦又涩,一咳,刺痛难忍。
   人缺了水分,明显地干瘪下去,好在第二天,屙尿的只有十来个,接着就没
   人亲近尿桶了。第三天,号里鸦雀无声,连打饭都如梦游,个个两眼笔直。
   就在这关口上,我听见有声音叫我,凑近门栅,才认出是王叔。“拉水。”
   他这么说。
    犹如导火索拉燃弹药库,就在我眼冒金星的瞬间,号内轰隆一响,200
   多人全都手提瓷缸子站起来,向前扑。王叔开锁放我出去,然后说:“你们
   等着。”
     顺着走廊,一股新鲜空气迎面袭来,我连抽几口,直达肺腑,整个人几
   乎飘掉。我醉氧,一钻出房顶,过分充足的氧气压得我胸部巨痛。缓过了劲
   ,我才拉起载了几个汽油桶的板车,跟王叔去监外拉水。终于,我见着了开
   水笼头,烫,喝不了。有人指了指旁边的温开水笼头,我立即拧开,双手捧
   着渴饮、狂饮、朝死饮。我大口大口地抽气,喉管象哨子丝丝响,然后又往
   死饮……最后,一股水从胃里反刍,直逼口鼻,憋不住,喷涌而出。
     接着拉水回监,刚拢号子,里面全疯了。几十只、几百只瓷缸哐当哐当
   在墙上、炕上、地上砸,应着这刺耳欲聋的节奏,几十个,几百个喉咙一齐
   吼:“给水!给水!给水!”唉,20年过去了,这恐龙一般的声响还在回
   荡,令我在夜深人静时寒毛竖立。

老威:你应该把它写成个剧本。
魏西:谁来演?谁来拍?象《辛德勒名单》里的那种裸体犹太人排队进毒气室的大
   场面拍摄,谁不梦寐以求?类似的中国场景许多,比如打预防针,病人排着
   队,用同一根针头扎屁股,五秒钟喊一声:“下一个!”转到我,针头扎弯
   了,狱医就咬牙切齿地用手掰直,瞄了瞄,继续使用;吃药也一样,排长队
   ,上百张嘴巴得到的是同一颗治拉肚的黄连素。狱医身旁站一位端水的劳改
   犯,待小药丸一抛进嘴,就配合灌水,并命令你张口受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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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2008-01-10 22:08